第190期
“真水无香”七周年回访系列之三
编者按：
今天是2025年的最后一天，我们总免不了心生百感。在这样一个被仪式感与不舍包裹的特殊日子里，我们选择用警察卢俊辉与三姐弟的故事，为这一年画上句点。因为再没有什么，比这一份跨越十余年的守护、一场生生不息的爱心传递，更能诠释杭州这座城市的温度。
愿新的一年，我们依然能带着这份温暖，奔赴每一场人间值得。
真水无香公益已经创办了七年，今年中秋，志愿者们开展了一次回访活动，去看看当年我们讲述过的故事主人公，看看这些年他们的变化。我首先想到了胖子警官卢俊辉和老二。
卢俊辉如今在余杭区公安分局仁和派出所担任所长，由于他实在太忙，这次相约也是一波三折。直到我以发布他的胖照为“威胁”，他才火急火燎挤出时间。我们也终于在多年以后再次聚在了一起。
冬天的太阳下班的特别早，我第一个到达了约定地点，站在门口等他们。不一会儿，卢胖子赶到了，还没等我开口，他就先慰问起我来：“你那么瘦不怕冷吗？穿加绒裤没？老二送的那条可暖和了。”我笑着拉了拉裤腿，就和他一起进屋了。这裤子是老二不久前送给我们的中秋礼物，真的很暖。
“当所长不用干活了？肚子又膨胀了！”我明知故问。
“我这是过劳肥，派出所你还不清楚？鸡毛蒜皮，牛鬼蛇神，我刚在为一个偷宠物狗的案子伤脑筋。”卢胖子一提到案子就皱紧眉头、中气十足地撸袖子，那样子和当年破杀人案没区别。
“人没抓住？狗被吃了？”我继续问。
“案子还在办理中，不能跟你多说。原因你比我清楚，总之，我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找到证据，争取追究他们的刑事责任。” 卢胖子斩钉截铁的说。
这类案件我的确很清楚。每年秋冬季节，偷狗案件就会多发。抓人的难度不算大，难就难在取证、定罪、诉讼。因为多数被偷的狗是被猎杀吃掉的，如果主人又缺乏购买凭据等证据，被盗物品就难以估价，刑事诉讼难度就极高。
早在2012年，我在余杭公安工作时，就在官方微博发起了【随手拍·打击“盗狗贼”行动】。当时遇到了很多阻力，有的人说，基层警力不足，人事都管不过来还管“狗事”？也有的人说，别的地方都不怎么管，没必要太当回事。而且，网络上关于“狗事”的舆论也是各不相同。
为了促成这事，我专门请教过卢胖子，我俩的观点十分一致。不管舆论上对于“狗事”怎么看，单单从警察的本职来说，有主人的狗就是“财物”，失窃了报案就要受理调查。同时，狗不是普通的财物，主人与宠物之间的情感往往是金钱无法衡量的。
最重要的是，偷狗行为背后的治安隐患极大，各地时常发生伤亡案件，有时是村民抓住盗狗贼后使用私刑，有时是盗狗贼用弓弩毒镖伤人，还有就是那些毒死的狗，最终会流向餐桌……
“小案小事见真情！”局领导很快同意了这个行动的开展，没想到全国网友也一片点赞。这个“微行动”还一度成为了本地居民寻找走失狗狗的专栏，大家一起帮忙寻找，大大提高了找回的成功率。
所以，卢胖子这么在意这起“小案”，我一点也不意外，无论在哪个岗位，他的心中一直流淌着刑警的血液。
聊天中，他的手机不停响起，时而劈头盖脸，时而耐心开导，一边接电话一边揉搓着自己的太阳穴。
“你做儿子的怎么能去打骂你爸呢？我上次在你家就跟你说了，你爸不理解你是正常的，他又不懂什么是互联网，你整天打游戏不找工作，我是你爸也要打你！好了，你别再跟他吵了，赶紧找工作去，我会再去劝劝他的。”
“那就好，摆摊起码能赚点生活费。你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，别灰心，许多老板也经历过破产，但是只要活下去就还有机会……”
“赔偿的事我会帮你去协调的，你相信我就等我通知……你不要说为了我好，担心我受累就别乱搞……心情不好，可以随时到我办公室来聊，不要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……”
作为老战友，我能听出这些电话背后的情况，只是觉得这些琐碎的事情占用了他太多精力，于是调侃他：“你要把权力下放啊，别什么事都自己干！”
“你以为我想干啊？这些事真的很伤神。可是人家信任你，愿意跟你倾诉，你把他推开，万一出点事，我要后悔一辈子的！”卢胖子说完摸了摸肚腩。
“不聊工作了，儿子要高考了吧？”我转移了话题。
“是的，他今年拿到国家一级运动员了，50米蛙泳，哈哈哈。他练的很辛苦，终于是达到了自己的目标，后面的路我相信他一定能走好。”讲起儿子，卢胖子终于露出了轻松的表情。
小卢日复一日的刻苦训练
他神秘兮兮地点开手机，转了一个视频给我，那是他为儿子18岁成人礼专门写的一首歌，还拍成了VCR。
《浪花里最美的弧线》
——致勇往直前的你
凌晨的泳道泛起微光，
你推开波浪如箭离弦的渴望。
多少次转身换气时咬紧牙关，
深蓝的梦境在终点线闪亮。
秒针追逐着浪花的刻度，
汗水是青春最滚烫的注脚。
此刻的孤独是未来的勋章，
水纹刻下你倔强的棱角。
奋泳向前吧我的勇士！
让每一滴汗都折射太阳！
劈开逆流冲向更远的岸，
浪花里划出最骄傲的弧光！
深海或浅滩都终将跨越，
你的征程是无垠的蓝！
这个看起来铁面无私的工作狂，内心却是极其的柔软细腻，对于求助者也好，对于孩子也罢，甚至对于被盗的狗狗，都是那样的热血又真诚。
在我沉浸在这首歌声中时，老二和丈夫小丁姗姗来迟，她手里还拉着一个行李箱。
“卢叔、胡叔不好意思，我本来今晚出差去的，咱们好不容易约上了，我改签到明早6点出发了。”
她脸上的笑容就像这冬日里的暖阳，岁月已抹去了那份悲伤，但还是唤起了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……
那是在2011年的夏天，小欢的父母即将火化。按照办案流程，由我代表余杭公安向遇害者家属做一个案情通报。这事本来应该由主办这起案件的刑警大队副大队长卢俊辉负责的，但他不愿直面这三个可怜的孩子，就让我代为通报。
老二和姐姐、弟弟走进会议室时一直在哭泣，我一时不知如何安慰，急忙招呼他们坐下。他们刚坐下，边上的大伯对他们说：“对面就是抓住杀害你们爸妈凶手的警察叔叔和阿姨。”
话音刚落，三个孩子突然跪倒在地，用头反复敲击着水泥地，嗷嗷地哭声里夹着一声声谢谢……
我急忙绕过会议桌去扶他们，短短几米路，我感觉好长。我听到地面传来“咚、咚、咚”的声响，每一声都像一个重锤，深深地砸在我的心间……
这个声响好像一直留在了我的脑海里，时至今日，耳鸣时好像都能隐约听到。
关于三姐弟和卢胖子的故事，详见真水无香公益第9期《》
当时的老二紧紧抱着年幼的弟弟，以此强忍自己的悲伤。她把一封泪水浸湿的感谢信递给我，冷漠地说：“我想见见凶手，我要问问他们为什么要杀我爸妈？”那眼神中闪烁的不是泪水，是满腔的仇恨！
我一直在回想，如果当年没有卢胖子在命案现场给我打的那个电话，这个故事可能会是另一个版本。
我依然清晰的记得，他当时在电话里对我说：“抢劫杀人，嫌疑人锁定了，案子很快就能破，但是死者夫妇在老家还有3个未成年的孩子，太可怜了。咱们一起帮帮他们？”
这个电话成了这个故事的缘起。卢胖子当时立即组织余杭刑警为孩子们捐款，我在官方微博发出帮助三姐弟的募捐倡议，我们只有一个简单的想法，让孩子们能继续读书，今后能自食其力。
微博发出后，没想到有许多爱心人士迅速加入，我印象最深的一位是“杭州妈妈”。她通过报警电话找到我，给孩子们捐款一万元。我问她姓名和单位，她只是告诉我她在一家大型互联网公司工作，如果非要留名，就写“杭州妈妈”。
“杭州妈妈”出现后，越来越多人加入了帮助他们的队伍。“麻烦帮我把这两万元用在孩子身上，谢谢你们，有你们代为保管，我很放心，辛苦你们了。杭州爸爸。”
甚至还有位老爷爷跑到公安局找我们，希望认养他们……
在此，我也特别想向曾经帮助过他们的人，表达感谢和敬意！
然而，真正让三姐弟引起更多人关注的原因，是老二的一条短信。在案情通报会上，我答应过年去老家看他们。那年春节前，我发短信询问老二鞋子的尺码，谁知她的回复竟感动了万千网友！
我感慨万千的把这三条短信发在微博上，钱江晚报的记者看到后，跟我一起前往了河南。
回来后，钱江晚报用了两个版面进行了报道，大家都被老二的善良打动，更为孩子们的坚强而欣慰。
我当时还特意把这份报纸拿给在狱中的那个凶手看，他一边看一边流泪，嘴里不停地说着“对不起！”
当时报社让我写个手记，我写了《是爱，照亮了他们的心》一文，因为从老二身上我看到了人性中最珍贵的闪光。
我也曾当面问过老二，当时为何会这么回复？她说：“每当看到年幼的弟弟一想爸妈就偷偷跑去坟头哭，心里十分难受。我想那几个人也一样会想念他们的父母。”
说到小弟，卢胖子也唏嘘不已。父母刚去世时他还小，对于父母的依赖特别强。此后一段时间他一直有些自闭，不愿与人说话，尤其是到了青春期，他甚至反问所有关心的他的人：“我干嘛要读书？我爸妈都没了，我为谁读书？”还经常泡在网吧夜不归宿。
高中阶段，小弟的成绩就像过山车，极不稳定。期间，他换了好几个班，虽然卢胖子与每个班主任都努力沟通，但是这样的状况一直没有改变。
2017年高考前几个月，卢胖子接到小弟班主任来电，说这小子突然不来上学了，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不出门。
卢胖子连夜坐火车赶过去，就像追逃那样，第二天早晨就赶到了小弟的宿舍门口。他不断敲门，小弟就是不肯开门，情急之下，他一脚把门给踹开了，比抓捕时还要用力。
他把小弟揪了出来直接“审问”。 小弟流着泪说出了心声，他说他很孤独，大姐嫁人了，二姐去读大学了，能陪他说话的人都没有了。读书再好有什么用？为谁读？那天，他们促膝长谈了很久。
事后，他给小弟买了手机，让他定期打电话给自己，小弟才又慢慢的恢复过来，考上了大学。
“他现在懂事多了，在杭州一家电商公司工作，最近还当上了小主管，老是跑来向我们请教工作上的事。”老二的丈夫小丁说。
小丁是老二的高中同学，他俩都是大学毕业后来到杭州打拼的，如今都有一份不错的工作，而且在杭州买了房，还生了可爱的儿子。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早恋，但这份感情弥足珍贵。
“大姐也挺好的，生了两个娃以后就从杭州回老家专心带娃去了。”老二笑着说道。
我小心翼翼地问老二：“为何你们会回到杭州这个伤心地工作？”
老二没有避讳，而是笑着对我说：“叔，像我这样的女孩，如果回老家也就是随便找个工作，早早嫁人生娃。我爸妈当年那么辛苦的到杭州打工，就是希望能让我们好好读书，有机会走出农村，我不能让他们失望。更主要的是，有你们在这里，我们感觉很温暖，很安全。”
杭州是一座有爱的城市
在这三个孩子的成长过程中，相比于其他默默守护的爱心人士，卢胖子更像是他们的家长。
小弟厌学，他就耐心开导；老二放暑假，他就帮她找单位勤工俭学；老大当年来杭打工，他就暗中调查，生怕她被人骗了。
“卢叔，其实你们更需要关心。你真的要减肥了。”老二说完捂着嘴笑了。老二对卢叔的关心不是一时兴起，而是她这些年看到了许多患病警察的不易。
2015年，她来到杭州一家工厂实习、工作了两年，然后转到一家知名直播公司当HR。
2019年7月，当她得知与真水无香公益合作的蜀黍家警营文创公司时，或许是对警察的特殊情感，他立马辞职加入了这家刚成立不久的创业公司，并逐渐成长为这家公司的人事部主管。
相比人事工作，让她最开心的是，这家公司有个公益项目——暖警计划。一讲起这个计划，她就流露出了满满的成就感。
帮助因病去世民警彭松的独臂父亲售卖滞销猕猴桃，三天卖出115万元。
帮助“桂林好人”交通协管员桂松治疗癌症，义卖三天筹集捐款22万余元。
帮助重庆女辅警姚凤飞治疗癌症，义卖三天筹集捐款28万余元。
帮助四平公安辅警王洪强募捐治疗癌症，义卖三天筹集捐款22万余元。
在特殊时期，给各地一线抗疫民警捐赠物资……
看着老二激情满满地介绍这些活动时，我十分欣慰。当年，在余杭刑警的牵头下，许多素不相识的人把爱心通过网络传递给她们。如今，她用同样的方式，让更多素不相识的爱心传递到有需要的警员手中。
“胡叔，我真的特别感谢当年帮助过我们的人。没有他们，就没有我们现在的幸福。”老二说完再次露出了甜美的笑容。
去年小弟找到工作后，老二趁着感恩节专门给“杭州妈妈”写了一封信，委托我一定要转交给她。此时的我已经“查明”，杭州妈妈是一家大型互联网公司的一位女性创始人，我十分乐意的把信转发给了她。她在感叹时光如梭的同时，更多的是为孩子们的坚强和成长感到高兴。
这么多年来，其实三个孩子一直不知道有哪些人帮助过她们，因为这些爱心人士都有一个朴实的嘱托：请不要把我的联系方式给孩子们，不要让他们有心理包袱，只愿他们健康成长！
亲爱的杭州妈妈：
您好！我是老二，见字如面！
我想您之所以称呼自己为“杭州妈妈”，大抵是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跟您一样善良的人，他们或像爸爸或像妈妈给予他人爱，不为名利，只求真心！
在大家的帮助下，我们姐弟三人都很好。姐姐如今已是2个孩子的母亲，在老家全力照顾与陪伴孩子成长。我大学毕业后来到了杭州工作，并在这里成家立业。我的爱人是同学，如今我们已成为幸福的新杭州人。四年前我也成为了一名妈妈，从那时起，我也更加明白了当母亲的艰辛和责任。弟弟也已大学毕业参加工作，请放心，当年弱小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！
我们姐弟三人是不幸的，爸妈遇难后曾经一度不知如何活下去，但我们也是幸运的，因为有你们的善意的守护，才筑起了我们如今平稳的内心和生活。
时至今日，每当想起那段艰难的时光，更多的已经是用爱筑造的温暖心房，是遇到困难不会轻易放弃的强大信念，更是发自内心的自信和力量。
我现在所在的公司也跟警察有缘，是做警营文创的，而且我们还在坚持做关爱特困警员的公益活动。我一定会把当初杭州警察给我的爱，传递到更多需要帮助的警察那里。
今天是感恩节，在这个不平常的日子里，想对您说一声：“谢谢您，杭州妈妈”。
愿您身体安康，岁月悠然！
老二
2024年11月28日
这或许才是互联网存在的价值，它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被看到，让更多爱心能够迅速汇聚。
饭后，我们三人第一次合影留念，我情不自禁地拍了拍老二的额头，那个曾在水泥地上磕出“咚咚”声的稚嫩的额头！
某人要求Ai处理，以减少他在图片上占用的面积。
注：文内配图除AI生成外，其余均为作者本人提供。
作者：胡 冰
编辑：黄 蓉
排版：紫 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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